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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滨诗选

四季歌

作者:杨小滨

        春

  为了春天,我们不惜迎着东风的媚眼和杨柳的鞭子
  为了春天,我们把泪滴解冻在抒情的伤口里
  春天啊,我们因为比牡丹丑陋而自杀未遂

  为了春天,我们脱掉上衣之前就感染了花蕊
  装扮成蝴蝶和蜜蜂,酿出无边的粉刺
  为了春天,我们走漏了爱情的风声
  刚要虚张声势就已经打草惊蛇

  就是为了春天,我们才把嗓子吊到树梢上
  唱出的麻雀也不管东方的青红皂白
  为了春天的幸福我们拍卖有其它的幸福
  降价处理,概不退货

  为了春天,我们把夏天斩尽杀绝,禁止它出场
  为了春天,我们也开除不合格的春天
  让它们和冬天待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

  都是为了春天啊,这个
  耸人听闻的、花枝招展的春天!

  哦,春天,我们还没等到你就已经苍老

       夏

  看见夏天,才知道春天的虚伪
  赤裸裸的夏天迎面走来
  没有教养的腿,一步就跨在我们肩上

  夏天,颠来倒去还是夏天
  而我们累得汗津津,一夜间熟透

       秋

  接着,秋天收割了我们的头颤
  以丰年的速度掠过

  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的爱情都凉了半截
  和出走的器官一起萧条起来

  只有内心的老气愈加横秋
  用枯萎的伤口装点枫叶

  一片叶子还没落下,秋天就认出了我们
  来自夏天的逃犯,衣裳还来不及打扮

  即使伪装成蟋蟀,也要露出知了的马脚
  爱出风头,受不了黑夜的孤独

  而一旦被秋天吟诵,我们又清高起来
  在菊花下把腰肢扯得一瘦再瘦
  想到落木正等着萧萧的时刻即将来临
  我们走在山水画里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这是最寂静的时刻,我们被夕阳窒息
  而一顿深秋的夕阳却镇不饱夏天喂过的肚子

  夕阳啊,你万寿无疆的阴魂追随着我们
  一边秋后算帐,一边暗送秋波。

       冬

  我们脱掉落叶就冻成雪人,穿上羽绒
  就飞在思想的荒原之上
  眺望地平线,却不见未来的春水
  暖洋洋的鸭子从来游不出宋诗的韵脚

  在冬天的童话里,明天的天鹅将被无限地延迟
  丑小鸭翻过这一页湖泊就进入了梦乡

  梦见蜂拥而来的圣诞老人都比去年老了一岁
  减去我们还不够春天那么年轻
  加上,又过了死亡线
  那儿有虚拟的天鹅吹着英国管

  而一个真实的冬天会咳嗽不止
  于是我们把它裹在被子里,挂在壁炉上
  用松枝勒住冬天的脖子,不让它北风吹

  这样的冬天就可以安心地滋补我们
  用冰柱痛击我们的冬眠
  直到僵硬的言辞诉诸熊胆
  听另一个冬天在窗外无产阶级地咆啸

  听另一个冬天流浪在灵魂的月色中
  在卖掉最后一根火柴之前
  先卖掉一首无家可归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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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的太阳

作者:杨小滨

  坠向太阳的时候忘记了白天
  我们愈加刺眼,辉煌至死
  痛饮一次便是少年

  太阳那瓣湿漉漉的屁股
  嘹亮地扔给我们
  像情人终于找到了死
  跳下去,无比炽烈的一刻

  第一次的太阳有一滴乳汁那么大
  营养一生,晒痛了我们的渴望

  那么,甩着太阳的绳索
  我们先百无聊赖
  然后拨开太阳的帷幕看见
  太阳与太阳的热吻:
  诞生出一天又一天新的太阳
  太阳不得了,太阳如福音
  太阳落在幽暗的手掌将比风筝飘的更远

  但看见太阳比看见天更广阔
  仅仅一个夜晚,死亡也没有度过
  它让亡魂歌唱,直到寂静来临
  (我们听不见劈劈啪啪)
  甚至无数个明天也难以预料

  那么,第一次的太阳夺走了我们的愤怒
  谁拥抱太阳,他的哭泣就会盛开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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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

作者:杨小滨

  倾听比睡眠更凄凉。弓和弦
  从武器那里来,威胁
  浩大的声音杀人如麻

  音乐倾倒,像痛得销魂的少女
  时时刻流淌在血泊中
  它把所有的鸟拋向春日的喋喋不休
  它丧尽天良地喂养我们的无聊

  在这个缺乏物体的地方,音乐
  就是上帝悠扬的屁声
  让所有的耳朵飞到天堂边缘
  不得入内,因为美
  是不可触摸的

  一个正襟危坐的晚间,只听到
  雷声,看不见雨点
  室内花朵在轰隆隆地开放
  在哗啦啦地开放
  让战争从旋律中爆发
  屠杀每一瞬间的附庸风雅

  热爱这个交响的社会,意味着
  热爱莫扎特,顽皮的孩子
  快乐的童年,用一支魔笛
  吹出多来米发嗦那样简单的曲调
  或者把一些勾引新娘的
  荒唐故事,藏在经典的嗓音里
  唱出最纯粹的罪恶,败坏和团圆

  音乐的纯粹将语言抹去
  以催眠代替宵禁。那么,在音乐厅宙,
  恸哭者将无地自容
  因为没有一个人真正死去
  死在高雅中,趣味盎然的摹拟
  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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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我们

作者:杨小滨

  忘掉我们吧。忘掉
  我们割裂的臂膀和腹部。

  城邦的火已经熄灭。
  谁的子孙将讲述这些寓言?
  谁将叹息或歌唱
  在夏日里种植风暴?

  忘掉我们吧!忘掉这些
  尚未编织完的孩童,欢腾地无知
  羽毛掩埋于节日之后
  曾经的飞翔香气悠远

  河散发到极限,那里骨头开放
  姐妹们弹奏不尽的世界
  (姐妹们被绣到纱幕上
  在千年之外悬挂)

  忘掉我们。将我们鞭笞
  直至整个天穹在酷刑下痛极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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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游戏

作者:杨小滨

      一

  你逃脱的时候,另一个逃亡者开始了
  他的旅程。你们相背而逃

  另一个你在屏幕前告诫:
  请把生命关掉!

  逃在赴死的快乐里,你的
  不知名的敌手的鲜艳
  其丑无比的天空也湛蓝起来

  好象梦的果汁一瞬间就泼掉
  来不及喝干,就倾倒在血浆里

  好象风驰电掣的血比你更焦急
  另一些敌手跳跃在你的脚步里

  你们相遇了。就是这倒霉的时刻
  你在电源面前犹豫不决

      二

  射杀鸭子,和晚餐一样简洁。
  猎人在猎艳的过程中误伤鸭子
  他的枪转向影子的过程。
  因方火鸭子本来也就可以没有。

  所有的蹼都被枪声的调味所腐败。

  临死时的悦耳,夏日的枪声
  谁来倾听?谁记得来埋葬?

  闪电被击中,它的羽毛
  一泻如注。好象思春的少女
  爱上湖里的自己。

     三

  宝藏和我们,分不出彼此。
  为了那些吃不完的金子
  睡不完的木乃伊

  明天的晨铃今晚就响起!
  令人激动的门在头脑之外闪维:
  这是陷阱的、幽闭的美。

  是水晶,还是头颅
  会把我们带向终点?

  门在头脑之外,登匙藏在灵魂深处。
  一片永远打不开的灵魂
  坟墓在生前就已掘好。
  空的坟墓,无人租用。

  而尸首躺在锁孔中,千年不动。

      四

  从刀里出来,就一头扎进拳头
  那个脸色惨淡,目不暇接的人
  他用无限的恐怖挣扎
  那个石头般的人,敲得粉碎!
  一路上的花,纷纷刺眼
  那个人惊险,那个人春寒料峭
  比起我们,他更加虚构
  时时自己看不见自己,他用眼泪
  烫伤了自己!

  从午夜出来,又被白画捆住
  那个人情不自禁地喊叫
  「……!」他
  紧紧握住空气,紧紧地奔跑!

  他的衣裳在鸟的追逐中
  他脊背在鸟的啜泣中

  他的影子痛如刀绞。那个无始无终的人
  一直死到不能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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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东罗马帝国的七种隐喻

作者:杨小滨

  葡萄园里的雕花瓷杯湿了公主们的丝裙。

  但冰冷的钢刀上血型不明。丛林和桥梁为你哀悼:
  哦,我的兄弟,我的同类。
  今晚我将吞咽你还没啃完的半只瘪芒果。

  瓦砾上的蜥蜴也将臣服的愿望化为一丝恐惧。
  他用眼珠冶炼出两滴泪水。然后
  马蹄踏过干裂的秋野,我的头颅被踢进河床。

  夜幕下的大军,焚烧广场的焦灼。但雪崩后
  大厦前剩下了一堆烟灰。(模仿抒情诗的意境。)

  此刻,风蚀的砖□在时钟里颤抖。
  柯达胶卷枯萎成甲壳虫。尿□味
  透过壁画后的故事袭来。戒指飘流
  如鱼唇的惺惺哭泣。一堆铝矿石妖气氤氲。

  有时在普劳塔斯的喜剧幕间放个响屁
  用严肃的哲学叹息熟调成一碟鲜美的冷盘。

  复活节:大理石十字架或合金铆钉都将制作风筝。
  让叭儿狗牵着它们飞出世界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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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片种种

作者:杨小滨

  甚么时候你两只耳朵一边挂一只铁桶
  每只桶里盛满各种各样耳朵
  这些耳朵。也就是平常的耳朵。

  透过更多悬挂的铁桶我看见你。

  另一些人到密闭的玻璃盒里复制垃圾气味。
  蚊子便作一种复杂的飞翔(模仿甲骨文字)
  令人担忧。城市依旧很硬很膨胀
  很城市很优雅。

  (我选择一种平躺姿势以便不撒尿
  迫使自己忘记涌向便池那激动人心的瞬间)

  大家脸上都涂满糖水泡沫。

  没有五官的脸,布满褶皱
  潜藏一次有关葡萄胎的卑由遐想
  剖开钟面里的数字
  比五官更精确

  雨停了。让眼睛发痒地从巩膜里流出
  像纸一样哭吧(哭得浅薄些)。

  我老态龙钟。拖曳蟑螂的腿
  风行于父亲的足迹之上
  昂起英雄的骷髅。

  在泼了一地的光斑里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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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和鸟

作者:杨小滨

      一

  冬天的长发行将熄灭,风中的鸟
  拖得太久,仅仅在一生中灿烂得不够
  冬天的独白空空如也
  一旦说出,就在彼岸沦为落日

  从鸟里看见的天空,尖刻
  被鸟放大的天空
  羽翼下成长的风暴

  遗弃的鸟一刻也不忘记冬天

  冬天是让风纠结住的鸟
  在一吻中睡姿仓促

  □不住的鸟,一览无余
  过久的延误在热情之后
  被雪灼伤的皮肤,比雪更加苍白

  落日无语,正如冬天自己
  鸟的死怎样注定一个朝代的兴亡
  即使将一些牙齿粉碎,你依然独立

      二

  同时有几张天空,从心中飞逝
  从修远的不毛之地
  从玉体横陈的黑夜

  同时有几重城郭,从不眠的强城
  从历代的秋季被弃置不顾
  真实的刑场由谁见证

  瓦砾上的乌鸦比血污更惨烈
  乌鸦踩碎的天空
  让头颅击落的天空
  无穷的天空插入我们

  鸟鸦卷起的不再是风暴

  血在尘土中流失。找不回肉体的血
  吞噬天空的必定是天空的儿女

      三

  天空到来的时候,鸟就要喧嚣
  叫到天空的背后撒野
  红旗招展的时候,人就要挂彩
  在鸟的注视下迸裂,扔到远处
  天空永远不会裹住

  再听一次,从尽头驱赶而来的羊群
  它们盛大的哭泣令人疑惑
  一旦陷入天空,鸟也同样失真
  连羽翼凌乱的天空也退向内心的纯粹
  但这一次的天空比鸟更迅速
  跳进愈演愈烈的鸟的怀手抱
  晴天和暴雨都纷纷远去
  虚假的鸟类屹立,蜕去了天空的伤疤

  无声的鸟剩在削空的日子里
  扑打又一个节日或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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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问练习(诗四首)

作者:杨小滨

     怎么

  你怎么呼吸,在姊妹的子宫里
  在祖辈的粪土中

  你怎么呼吸,穿著阳光的囚衣
  扔在自己的尸首前
  你怎么移动

  你又怎么替别人行走
  拋在朝圣的路上,身段笨拙
  你怎么生长也空空如也
  你被别人的脚印梯进了昨天

  那么,你怎么能饮用风景,怎么能
  倾吞收获的季节
  如果你成为坟墓或琥珀
  你稚嫩的头颅怎么发芽

  你怎么覆盖背影,背影就怎么涂抹你
  在破晓的时分体无完肤
  你从午夜出发,怎么就非得回到午夜
  漫长的苏醒怎么得了

  婚礼虚拟得怎么样
  删节的手术或分娩是怎么回事
  你一旦降生为自己的儿女
  又怎么嫁给苍老的父亲

     是否

  是否在飞驰的房屋里眩晕?
  一闪而过的身影,灭去自身的身影
  是否裸露在起点与终点之间

  是否经过了疲倦?如同披衣夜行的鬼
  是否太轻薄,没有在交媾中停留?

  一个黄昏是否过于悠久?一次日落
  是否带走了全部的少年和遗忘?
  是否有更多的马匹跑动在器官里?

  在旋转的唱片让,灰尘是否远离的中心?
  新娘是否比照相册更加焦黄?

  一行诗是否就删除了每一吋肌肤
  比衰老更快,比回忆更逼真?
  一杯鸡尾酒是否就灌满了岁月的距离
  是否将微醉的意令切割成光谱?

  如果地狱的秋天也长满的玫瑰
  那么,真实是否比伪善更可耻?

     谁

  我睡在谁的墓穴中?是谁
  吐出了我的内脏,供人观赏
  是谁掳掠了我的肢体,留下我的脚印?

  谁生长在我童年,哀悼我的老年?
  谁是我的敌人,谁就是我的朋友或者我自己

  那么 有谁会在午夜送来花朵?
  有谁从我梦中叛逃,一去不返?

  谁是趴在我病床上的哪个人
  游荡在炎症里,盲目地远眺?
  而谁是那个被他发现的人?
  可是,谁是那个谁也看不见的人?
  或者,那个在边缘之外的人,从地图上
  不属于任何色彩的人?

  谁杀死谁?谁亲吻谁?谁奸污谁?
  谁把谁的牙齿移到谁的嘴里?

     哪里

  哪里有盖子,哪里就有瓶子
  一个人物被一个标签密封
  无边的容器往哪里去找

  幽暗的阴道通向哪里
  永恒的迷宫从哪里开始
  哪里是视野之外?哪里
  是天堂之上?顺着同一条河流
  伤口和子弹在哪里汇聚

  飘流的人到哪里去感谢凶手

  哪里的鬼不再跳舞
  哪里的影子不再尖叫
  哪里的屠场变成家园

  哪里没有裸露的、色情的翅膀
  哪里没有嗜血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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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里的生活

作者:杨小滨

  在一阵琴声中,琴变成了舞娘
  用裸身面对巨大的熊猫。

  在刀上弹奏的脚趾,刚擦干的血,
  负伤的动物还亮晃晃
  水晶鞋,天真,教育程度偏低。

  要是把所有的肠子都拉成剑
  她的头就无法转动。

  领袖的舞伴在镁光灯下:
  熊猫的肉味不再提及。

  从口腔里看出去,游客,
  干部,还有商贩,一边微笑
  一边把玩熊猫的牙齿。

  把钱扔进来吧!发自肺腑的声音
  最后一眼,她已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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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温柔乡

作者:杨小滨

  在我们的合影里,熊猫
  总是比谁都温柔。它的
  倚在风景区的无邪。

  我把阳光扔在它头上。它的惨叫
  惊醒了我。“我还能爱吗?”
  它向我挥动竹叶,“我听见了
  北方的老虎,”它说,
  “那翩翩少年。”

  我热爱的猎人如何吹口哨?
  在密林里,我怎么赶上熊猫的脚步?

  “多么纯洁的一吻。”
  它哼着索然无味的曲调,和
  珍贵的口水,在故乡流传。

  让所有的人回忆:
  在秋夜的星空下,我和熊猫
  面面相觑,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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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的熊猫

作者:杨小滨

  比如,在哭泣之前,
  熊猫的眼圈早已乌黑。

  死去的似乎不是一个国家
  而熊猫只是它内心的动物
  平庸的伤感,大张着嘴。

  缺乏诗意地登场
  它模仿寡妇,聊度余生。
  让生者比死后更寂寞。

  披麻戴孝的女巫
  向灵台投去最后的媚眼
  从别人的遗像里瞥见自己。

  那是又一个亡灵:
  濒于绝灭的凶手,死而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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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亡友的虚拟报道

作者:杨小滨

  在送葬的队伍里,死者
  是最疲惫的。
  他挎着背包,好象去旅行。
  我们通常拿着签名本,
  征求他的笔迹。但今天
  我们没有。我们似乎忘记了他。
  他是唯一微笑的人。但
  没有人认识他。
  “我还赶得上吗?”他问。

  我们请他念悼词:
  “你坐在天亮的左边
  比二月高出一头
  你长得很大,胃口也好
  吃下三十几个春天,倒头就死
  忘记和大伙儿告别。

  到了晚年,你会感慨:
  “我死得太早。”
  我们给他猜谜。在哀乐声里
  他哼着小调,他猜
  “我们去哪里?”

  我们暗中背诵他的诗句。
  “你们说什么?”他一边
  穿梭在葬仪里,直到
  脖子上的花环勒住了呼吸。
  我们请他流泪,而他
  拒绝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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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

作者:杨小滨

  “刚出去的那个人,他是
  我死去的祖父。他回来好象是
  拿走忘在口袋里的一张车票。”

  “是的,我记得他,哦,
  多么慈祥的一个老人!他还想着
  赶去城里,他的旧情人,
  上司,存款,茉莉花。
  啦啦啦啦啦……”

  “是的,他对我说,别忘了
  把我的鞋擦干净,下一次
  郊游的日子,别忘了带伞。”

  “是的,哦,星期六!
  他跳着探戈,他总是那么着急。”

  “他留给我一把吉他,他怪我
  那次没带到他的葬礼上。
  我总是那么着急。”

  “下一次,代我问他好?!
  哦,这老头,照片上
  他比我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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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拉圈(十四行二首)

作者:杨小滨


    1

  学玩呼拉圈的,童装里的人们
  扭动的并不仅仅是腰肢。
  他们同公转有关。这些年龄
  这些裹不住的轨迹。

  一次呼拉的要一次扔掉。
  扔不掉的,留在小腹中央
  也不再是疼痛。(除了
  彻底丧失表达的灰尘。)

  扔不掉的会象恒星那样平稳吗?
  还是被溢出的空气,不安分的
  汗水,泼得头晕目眩?

  学玩呼拉圈的,在夏天也取暖。
  把锁链套在身上,把宫廷戴在头上
  暴风只吹动在咫尺之间。

    2

  纤细的血,硬的血,飞起来的血
  从来没有甩得一去不返。
  象掏空的乳房对于婴儿
  几乎是窒息的。几乎没有舞蹈。

  经过夜半时分听到的叫声不会在凌晨重复。
  因为这是凌晨的操练,灵巧的挪动
  吃不到的要靠耍弄来滋补。
  省去炸酱面。不喝撇去人肉的高汤。

  一旦穿越凌晨,松绑的游戏就更加热烈。
  母亲抱不住的,由避孕环替代。
  只要路过家园,就会看到或听到

  简单的回旋曲强迫我们休憩。
  躺在有趣的战争里。一声哨响
  就有无数的儿童消失,回到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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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称(诗三首)  

作者:杨小滨

    这个人  

  这个反转的人向内脏走去
  空着椅子不让骨头安坐
  这个捏错的人向地狱走去

  一个人不算太多
  一千个人也不算太少
  但这个人比武器更重
  几乎重于鸿毛

  所有的路都要确定
  所有的里程都指向背面
  于是这个人匆匆离去
  丢下的肉体傲慢无礼

  这个鲜艳的人被火吹散
  他的影象被春天模仿到泥土中
  一片森林的嘈杂与悲恸!

    他们

  他们在空间中消亡。
  他们不在。
  一个子也没留下。

  他们曾在树影中畅饮,有肥女人的翅膀
  等到火光里的天堂比灰烬更可怕。

  他们曾吞噬钢轮,节奏的金属
  从不给世界一线绝望。

  他们曾在肉和土地中耕作,一切
  只要染成人类的影子
  就空旷得无法捕捉,逍遥得无处疼痛!

  思想的血,流成没有彼岸的河

  这是他们归去的河流,
  一生只有一次深渊的舞蹈

    谁

  又一个日子憋在急切里
  憋在半死不活的幸福里

  老去的少年有半个世界之大
  愈大愈看不见以后的风景

  谁在年轻的日子里苟延残喘
  谁就笑不出鲜花的春季
  隐姓埋名,与群众打得火热
  穿过一生的不知所云

  从没有脸的地方来,用一绺头发
  遮去星空。那么
  谁走在字里行间,谁
  把整个舞台从肺腔里丢弃出去

  谁是面熟的人?一片颅骨的大小或者
  一支烟的工夫就灭绝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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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

作者:杨小滨

  她走进旧照片洗澡,把水搅混
  象表层的泛黄。我
  用雾气擦亮镜框,但看不清
  是谁,藏在浴廉背后。

  “一个少女,”她解释说,
  “但不是我。”她扔出
  更多的鳞片、污垢、内衣
  婚礼上的歌谱。“是美人鱼吗?”
  我问得她大笑,水珠
  溅在我脸上。“让我念一段
  诗经,”她声音宛转而空洞

  我听不懂。我捂住耳朵
  我飞逃,撞在她身上
  才从梦里醒来:“原来
  你在这儿。”她漂在玻璃上
  默许:“因为
  你在梦中跑得太快。”

  她擦干,一边哼歌
  一边打喷嚏。远远地
  她下颔的倒影
  悬挂在春天的颈项。
  “那是一件礼品,”她喃喃而语,
  “我遗忘已久。”

  她脱去无数冬天的积雪。
  我给她点烟。照片在火苗里
  弯曲。“对不起,”我说,
  而她消逝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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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题的情歌

作者:杨小滨

    1

  我睁开你的眼睛。我无法凝视的
  眼睛,让我失明。
  让我瞥见的花朵
  在你的春意中阑珊,你一回眸
  我的美人就苍老无比。
  你一转眼,风景把我席卷而去。
  我看见的,就是你
  眼底的海,是你的目光
  淹没了我。是我清晨醒来的时分
  一只瞳人般的鸟飞去
  带走了你,和你镜中的睡姿。

    2

  我张开你的嘴唇。我无法亲吻的
  嘴唇,你饮的酒
  灌醉了我。我歌唱
  你的声音刺痛我。我忍受
  你的饥渴,我吞食
  你嘴里的花园纷纷飘落
  我吐出你的早餐
  你的絮语,你的尖叫。
  静下来,让我用你的舌头
  说话,那一句
  你的梦呓,我遗忘已久。

    3

  我伸出你的手。我无法握住的手
  穿过黑夜,拥抱我的阴影。
  我捏成你的拳头
  你用手背上的月色
  掀倒了我。是我握住的指甲
  刻出你的掌纹,是我
  用窗外的风抚摸你的伤口
  我疼痛。我的手指战栗
  插入你的呼救,用你
  在我胸前的双手
  剪断我的祷词,扼住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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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日志

作者:杨小滨

    1

  风吹来的时候,囚徒已经外出
  他的倩影被众多婚礼模仿
  他的欲望,他死过多次的皮肤

  如今穿在更多的狱卒身上
  通过纪律,裁为时装
  刽子手以健美的品格端起了枪

  赋予囚徒的爱情以无一幸免的自由
  掠过冬天,用铁器装饰花朵
  在新一代领袖检阅下这些繁华的行尸走肉

  一个漫步的囚徒让都市劫持之后
  就灌醉在新娘、死者和酒鬼的筵席上
  他珍藏的镣铐被窃入珠宝店出售

  一个过时的囚徒,哭声兑成法郎
  年龄让回忆稀释成世纪末的流浪

    2

  你必须并肩而行,以步枪的姿态倒下
  和口令一起,升在家园的上空
  你必须向更多的哨楼敬礼
  向所有的楷书和广播说早安

  你必须微笑,让餐桌上的死蝇呕吐
  当柔软的步伐触及土地
  你以粮食痛击思想,以刀锋抚摸手掌
  失足的孤儿美丽起来就成为棉花

  你必须变得无害,你必须
  脱下囚衣,穿过栏杆
  那天堂的栏杆早已生锈

  你必须迅速地、不著边际地
  改掉醒的坏习惯
  用剑的速度,不加思索地撤出世界

    3

  你在隔壁倾听自己
  听见风在窗棂上的掘土声
  听见坟墓的萎缩
  那是子宫逼迫你跳进世界的陷阱

  你用耳朵贴在别人的围墙上
  倾听过去。别人的子弹
  一射出就拨开了春天
  你听见了腹中的监狱尽情地盛开

  你躺在电网外,用耳朵切割自己
  打开枷锁,流出更冷的午夜
  那里更瘦的少年躲在月牙里
  无言,回忆的喧嚷就已经足够刺耳

  你听到的春天在瘟疫中度过
  你听到的少年象伤口般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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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论

作者:杨小滨

  为眉毛而拔剑相向
  为嘴唇而叶落
  为诗而爱情
  为理想而屠杀

  为蝴蝶而染上疾病
  为风暴而革命
  为沙漠,为心中的骆驼
  血管早已枯干

  为星辰而布满钉子
  为阳光而失明
  为了明天,死亡的今天就已注定
  而明天不过是另一次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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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报告

作者:杨小滨

  你下车时,和梅菲斯特擦肩而过。
  你从站台上捡起他吹落的披风。
  列车飞弛而去。
  你站在他的位置上。落日
  坠入你的头颅。随后
  你的沉默里升起一枚月亮。
  他甚至没有认出你。他无意中
  代你赴约。你的剑
  还佩在腰上。

  在下一个车站,列车呼啸而过。
  没有人察觉。
  一节空的车厢,载著影子而去。
  朝向天空的冲刺。

  你裹上披风,走出车站。
  你把黄昏和愤怒带给一个陌生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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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历

作者:杨小滨

   1.姓名:不详

  对不起,我找不到,在哪里,...
  对不起,我的证件,...
  昨天我放在这里,...或者
  别人给我的信,刚扔掉...
  还没有找到,请原谅,请稍候
  就在这里,...啊,这是我弟弟
  我的名字应该差不多,...对不起...
  想不起来,...真奇怪,
  只好...我明天告诉你。

   2.籍贯:乡村小镇

  不在地图上。在哪里
  对不起,掏一下我祖父的口袋
  他去世的时候把故乡带走了
  在哪里,接著找
  只有笔迹,杳无足迹
  生命中没有家谱之轻
  最初的乱伦者早已远逝
  一代一代的瘟疫却传染不止
  从血管蔓延到河流
  迷路在经纬线上
  一直走到地图册的封底

   3.出生地:第三十九产科医院,二号楼206室

  我没有生在马槽里。我那时
  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我应该
  看见。我看见了吗?
  我估计是看见了。或者
  是粉色衣服?我是乾净的。
  这无关紧要。我像
  一朵桃花?也许。关键是
  我并不知情。我每次都猜:
  明亮的窗户,针筒,尿布。

   4.出生日期:星期一,雨

  真热。累。  

   5.婚姻状况:已是黄昏独自愁

  不是说独身。而是说,
  象陆游那样,结了婚好像没结
  一个人观察落日,
  还想著过去的相好。
  一枚戒指坠入深渊。梅花
  和梅花:互相插在头上的伴侣。

   6.教育程度:呀呀学语

  知识就是力量,就是
  越多越反动。可以说
  就是海一样深,我是漂浮的海豚
  惯于跳跃,温驯
  而滑腻,口齿不清
  齿缝里还漏掉更多的月光
  留给后代打捞。捞月时捞起了针
  就能佩在胸前,光彩夺目

   7.工作经验:滥竽充数

  偏颇的,不整齐的双手
  创造世界的蓝图
  只要一走神,晴天就会下雨
  从而把麦子种在激流里
  把革命搞到闺房中去
  失手的美,汗流浃背的中年
  发福,就愈加笨拙
  身内身外都是错
  一伸手,世界便已倾斜

   8.党派:黑社会

  仍须努力的同志
  还没吃完一桌千年的剩菜
  要消灭敌人
  必先消灭朋友和酒肉
  在旗帜下呓语的步伐
  跨过越多的骨骸
  就遇见越多的歌女和领袖
  再同镜中的我握上一万次手
  奔赴现场,目击又一次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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